第十六章
魏奇聽著怪臉的報告，提出各處澄清的質問，讓他──即使他是個熟練的演員，但仍掩不住對卡斯汀之死感到內疚──說出整個與辛戟會面的故事。怪臉練習過這份報告；他雖然回到鷹蝠基地時已經交給詹生，不過依然等到他們從科羅森休息回來後，重述了一次給魏奇聽。而即使經過額外的練習，怪臉的神情仍顯露出來，沒有全部被他專業的演員技巧掩飾過去。
當報告完成後，怪臉說：「我負起卡斯汀死亡的全部責任，長官。」
魏奇一臉驚訝看著他。「你想承擔全部責任。」
「是的，長官。」
「所以卡斯汀的死和他沒關係，沒有人可責怪他。」
「呃──」
「我比你更清楚他的不服從經歷，還有反叛的部分。我也是這單位的指揮官，我就沒有責任嗎？應該全部丟給你嗎？」
「呃──」
「怪臉，你想你能避免他的死嗎？」
「我本該下令檢查走私貨艙的，可是只看了裡面一眼。」
「你為何會想去看一眼，認為他是否在裡面？」
「這樣我好在起飛之前確定他的下落。」
「但是你做了。你認為他的下落和你的任務有關。他並沒有和你一起，目前你也說不出原因，所以剩下關於他下落的資訊就不相關了。他只是比你早一步，比我們所有人都早一步罷了。你知道他在執勤表上動了手腳，一直到你們回來之前都不會有勤務，而且設了個假人和裝置在床舖上，發出聲音讓我們以為他在睡覺嗎？」
「最近才知道，長官。詹生中尉告訴了我這些。」
「卡斯汀•唐恩不是你的責任。雖然他的死非常不幸，且影響了你們的任務，不過這不是你的錯。現在，告訴我誰是你的責任範圍。」
「喔，我，長官。還有凱爾和黛亞。」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我請其他惡靈隊員和支援人員，尤其是請黛亞的室友莎拉注意她。她不再有自殺舉動，不過似乎……不一樣了。就像忽然被剝皮去殼的動物，受傷而害怕──以及很多弱點。」
魏奇點點頭。「你的做法很適當。而凱爾呢？」
「我不了解。我該注意凱爾什麼？」
「他是搜索走私貨艙的人，但他沒發現卡斯汀。你認為他會怎麼想？」
怪臉畏縮了一下。「我想和我一樣吧。」
「而你想要怎麼做？」
「和他談談，我想。讓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錯。」
魏奇等著沒說話，只是看著年輕的中尉，直到怪臉終於看出來。「是的，長官，」怪臉說。「那也不是我的錯。」
「很好。有別的事嗎？」
「是的，長官。當我談到豬仔的背景──改成卡契中尉的背景時，我不太確定，但辛戟與米亞交換眼神中有某樣很重要的東西。我意思是，那真的令他們心裡有鬼。也許他們和那相關的計畫有關，或是他們知道一個且非常有興趣。」
「我想這會很重要。我會看看能做些什麼。」
「謝謝您，長官。」
「就這樣了。」當怪臉準備離開時，魏奇加了句：「喔，還有一件事……」
「長官？」
「你是個好軍官，怪臉，不過這也表示你將會一再面對這些。這是個成功的任務，也可能是對抗辛戟的關鍵──如果我能知道或是絕對確定，要完成任務會付出一位飛行員性命的代價，我也會讓任務去執行的。將來你也是一樣。」
怪臉看來似乎思索著這個可能，接著對魏奇一個簡單地點頭。「是的，長官，我想我也是。」他關上他身後的門。
魏奇靜止地坐著，直到怪臉離開指揮辦公室三十或四十步為止。接著他將兩個拳頭捶進桌子，猛地把所有無意義的數位板、文件和裝飾品掃到一旁。
又一位飛行員死了，而且毫無原因。又得寫一封信，以及又得報告為何在他指揮下的這幾天就損失兩位部屬。
他走出辦公室，很快來到機庫區。渠溝另一邊，詹生一個人坐在餐廳露台起身小跑以跟上他。「事情如何？」
「如所能的做到最好了。」
「我還沒準備分析辛戟給我們的資料。」
「啊。」
「我不想寫信給卡斯汀的家屬。」
「啊。」
兩人對著往另一方向去的矮子回禮。「部隊的士氣因為這樣而更受打擊了。」
「啊。」
「我在率領一群前年輕人，而我將會害死他們。」
「這點沒錯。」
就在幾乎走到機庫的門前時，魏奇忽然停下來。「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沒錯。」詹生聳肩。「魏奇，你搞得自己不適應。你以前也知道那些有好成績的單位，承受的損失總會比一般單位更多，於是他們很多人被情緒的重擔拖累，讓他們更難以在正確時間保持正確的方向。」
「呃……也許吧。」
「即使這樣，一個單位也有權讓自己更好。有些單位確實會吃人，即使跟其他單位合作也一樣──但這並不是你創立惡靈中隊的原因。」
「我想你是對的。」魏奇忽然覺得好疲累，一分鐘前的所有精力都流光了。他轉身往辦公室走去。「萊拉的情況如何？」
「即使她兄弟嘗試殺她，她也還是好端端的。杜納斯正在注意她。」
「而我們依然擁有家人……」魏奇等著關於倖存親人的回憶湧現。他的妹妹賽亞依然失蹤──正如她的丈夫索提爾•費爾一樣──記憶湧現又消逝。「我們必須通知他們，以免辛戟試著透過另一人的家庭關係對我們們下手，不然就和他一樣。」
「是的。我會通知惡靈隊員，讓他們知道該對家人說什麼。」
「對，不過還不是時候。我要你跟我一起做辛戟的資料分析。」
「啊，多謝了。魏斯•詹生的大冒險，王牌資料分析員……」
這一天剩下大部分時間就在魏奇與詹生給怪臉提供的辛戟資料分析中過去了。
根據星球半徑與重力資料，目標星球無論大小或質量都是中等，而且守衛嚴密；十艘帝國滅星者和七艘蒙•克萊梅利巡洋艦在基地外，且由數量驚人的陸基星際戰機中隊支援──甚至包括罕見大量的A翼戰機。
詹生無望地看了他一眼。「這根本是科羅森嘛。他想進攻科羅森。」
魏奇搖頭。「這是你從外往內挖所知道的資料這麼說，但是有些事情我不懂。辛戟的任務很快就會發動──不然他不會給我們這樣的資料，何況這樣的船艦組成不完全符合科羅森的防禦──我才剛去過那裏，這些資料就錯了。如果是這樣，表示他的情報收不完整或能力不足？」
「聽起來不像他的作風，是吧？」
魏奇嘆氣。「那麼接著問題是，辛戟要奪取哪一種貨物。我們的任務是在他們裝載運輸艦時保衛辛戟的武力──為何不是等到貨物已經裝載完成？科羅森太空站上有什麼新共和政府的貨物是不能從地面和轉移途中取得的。」
詹生思考著。「內政議會？」
「什麼？不是。那當然會是俘虜或獵殺他們的妙計，不過他們只在星球上開會。」
「你確定嗎？」
「不確定，不過我有其他理由懷疑，何況在太空站開會問題更多，隱私較少，且也不如地面安全。我覺得是你想太多了。」
「好吧，那換你了。有什麼在太空站上不比星球上或星球之間更好？」
「呃，太空站本身啊。也許他們計劃拖走其中一個太空站。」
詹生哼了一聲。
「或是大型貨運艦。」魏奇皺眉。「你知道，謠言說莉亞公主有個大型的秘密任務，和尋找額外資源以對抗辛戟有關。如果辛戟聽說了這點，或是知道資源在哪，甚至知道他們會回到科羅森──」
「現在換你想太多了。」
「沒錯。而那時就會有大型貨運艦了。」當一個新想法閃過他的腦子時，魏奇皺眉──他盯著前面數位板的數據資料。「等等，我可能知道他想幹麻了。」他抓過一張紙潦草地寫下一段很簡短的文字，然後折起數次交給詹生。「把這藏好。等我們知道答案時拿出來，這想必會讓我獲得軍事魔術師的名聲。」
詹生收起那張紙。「你已經有了這名聲了。」
「好吧，那麼我就會有兩個。現在去把卡斯汀叫來。」
「呃，卡斯汀，他……」
魏奇把臉埋進手裡。「對啊，我也累了。沒了卡斯汀，現在誰是最好的駭客和電腦專家？」
「我想是萊拉•諾特希。」
「把她找來。」
她抵達時有點喘不過氣，也許是從起居室跑到魏奇辦公室來的。「飛行官萊拉•諾特希報到，長官。」
魏奇行以普通的回禮。「現在起不必這麼正式了，諾特希•就你所知我們擁有的電腦，將統計數據轉為大型軍事武力的能力如何──如他們的實力、能力和類似的部份──轉譯到相等的武力或是其他文化？如我擁有新共和的打擊部隊資料，而希望得到狀況相等的科瑞利安部隊資料？」
詹生困惑地看著他。
萊拉想了一下。「我不認為我們的轉譯會很有效，長官。這需要專門的程式，而我們沒法──」接著她看來嚇了一跳。「我是說，根據其中參予的武力，長官，我想我們能做得很好。」
「前後改變相當大的決定。」
她笑了。「我忘了。我們有X翼戰機和鈦戰機模擬器，長官，而且彼此都聯結著。只要設定好分析船艦數據資料，然後轉換成敵軍的精準強度就行了。我可以修改程式到您希望的樣子，應該不會太難。」
魏奇拷貝一份辛戟的資料進一個乾淨的數位板，然後遞給她。「我要這裡所有的資料轉換為最接近的船艦與載具武力──而且是純粹帝國的武力。接著拿回這裡，我們會和一些星球防禦資料比對。你需要多久時間？」
「我不確定。也許半小時，或是十二小時──我要花時間看過模擬機和資料才知道。」
「你確定時盡快通知我。」
魏奇等著她的初步預測時將雙腿伸展著。
外頭在餐廳與露台旁有些事情不太對。原本懸在餐廳觀景窗外作為天篷的加熱毯現在垂下，顯示這裡關閉了，所有露台的椅子都被拉到一旁。一只手寫的標誌掛在貨艙門上：餐廳奉海盜矮子之命令關閉。
矮子現正站在多出來的新空間，眼上戴著護目鏡，使用維修人員的噴漆包在石地上噴著草綠色。
魏奇看著矮子一會兒，直到矮子將一大片灰色石地變成綠色的地表，接著他脫下護目鏡並關閉噴霧器。
「你在幹麻，矮子？」魏奇問。
矮子水平地看著他。「在噴漆，長官。」
「啊。為什麼？」
「為了儀式，長官。」
「你要舉辦儀式。」
「是的，長官。」
「你的同胞會做的儀式嗎？」
矮子想了一下，在回答前眨了幾次眼。「我有一些同胞會做的事情。」
「而你為了儀式必須關閉餐廳？」
「是的，長官，食物仍在準備。這是儀式必須的一部分。」
「我們也會參加儀式？」
「呃，我們就是想跟你說這個，長官。如果你穿著全套制服，在此對全部飛行員宣佈我們在此停留的第八百個小時的命令時，這一定會有幫助。」
魏奇忍著大笑的衝動。矮子是那麼認真而真誠。「那會的，對嗎？」
「對。同時，所有平民工作人員也會休息，在此穿著正式服裝。」
「為何我該這麼做？」
「因為我要求得很少，卻回報得很多。」
「啊。你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不行，長官。」
「我懂了。繼續動作吧。」
萊拉只花了兩個小時轉譯資料，並且花了她和魏奇不到五分鐘比對與新資料最接近的帝國基地。
「你在開玩笑。」詹生說。「奎特？」
魏奇指著他的口袋。詹生掏出紙條打開，上面只有一個字寫著：奎特。他吹了聲口哨。
「目標是奎特，好吧，」魏奇說。「辛戟打算對奎特的太空平台發動突擊。」
「你怎麼知道的？」
「辛戟的狡詐有時還是可預測的。他給我們流通很希罕的資料，不過仍將真正的意圖隱藏起來──我確定和他合作的其他人仍在沾沾自喜，以為知道目標是科羅森。他們在銀河核心跳出超空間時將會大吃一驚。」
「所以他的目的不是貨物，」萊拉說。「他要的是一艘滅星者。」
魏奇點頭。「一艘超級滅星者。正如怪臉幾星期前預測的一樣。」
詹生不慌不忙地慢慢往後倚，將手放在頭後面，並將腳靠在魏奇的桌上露出微笑。「辛戟將會自投我們的羅網了。」
「還不會，他不會的。」魏奇說。「我們對他能做什麼？他帶著艦隊出現在奎特──然後？我們也跳出超空間攻擊他？要對他的艦隊造成威脅同時抵擋奎特的防禦，會需要一支很大的新共和艦隊……而防禦武力又能很快反應。我們會輸得很慘。」
「也許我們只要警告奎特政府，」萊拉說。
「不……辛戟一定已經有安排間諜。我們的情報顯示該造船廠──尤其是軌道上的，能夠在入侵時設定引爆。辛戟一定會阻止這點，而他的間諜也能注意任何提防入侵的準備。」魏奇嘆氣。
「我想我們只能讓辛戟帶著新玩具離開……然後改天再找上他們。」
「但我們怎麼知道他們會去哪裡？」詹生說。
「萊拉，你知道卡斯汀的計畫，關於他本來要入侵鐵拳號通訊系統放置的程式。」
她點點頭。
「你能將它同樣弄到新的超級滅星者上嗎？」
「除非卡斯汀的入侵技巧太獨特，而沒有人能搞懂的話，可以，長官。」
「那麼就去看看吧。」魏奇將注意轉回魏斯。「我要去準備規劃這次任務的初步計畫，然後看看是否能找到亞克博上將在上面簽名。」
「我的部份，」詹生說。「則是去睡個好覺。」
「你得去計算辛戟逃離奎特後可能的逃脫路線，建議我們把艦隊部署在幾個最有可能遭遇他的地方。」
「聽起來也很像睡覺，不過沒意思多了。」
魏奇笑了。「至於你，萊拉，幹得好，謝了。」
矮子在廚房旁區域的準備越來越複雜了。
他抓來幾個導航機器人強迫他們充當噴漆員。那些小小的R2和R5機器人把油漆刷握在鉗子上，小心地在綠色地板上加上黑色十字和進出口，彷彿孩提時代的草地回憶。
他掛了一展照明燈，足以籠罩整片綠地，不過不至於範圍太遠。
他在同樣的架子上裝了擴音器，電線一直牽到渠溝那邊的基地通訊中心。
他偶爾會進入關閉的廚房，而路過的惡靈隊員透過半開的門，只能看見他與C-3PO機器人史嘎嘰交談，而這位機器人被說服了擔任更為勝任的主廚時，看來比平常更為激動。
魏奇也記得簽署好她的命令。在第八百個小時快到時，惡靈隊員開始集合。
「我真不敢相信，你們會要我穿得這麼正式，」詹生說，故意發著牢騷的聲音。「只因為矮子要你們這麼做。你們認識我這麼久了，應該要比他還像我才是。」
魏奇哼了一聲。「乾脆說我被神秘儀式迷住了吧。」
「神秘儀式？我就給你看看什麼叫神秘儀式。我明天一整天會把腳和前額塗成紅色，也不告訴別人為什麼。這樣夠神秘了嗎？」
「只要你可不必穿著制服，是不是？」
「做其他我都願意。」
只剩下一兩位惡靈隊員還沒到。幾個人顯然和詹生一樣不適應正式打扮，或至少也以比較少嚴肅的眼光看待這次集會。豬仔很不高興地抓癢；莎拉跑去問每個人──個別地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然後坐立不安地站到一旁；怪臉在服裝上加了條沙漠色的塔圖音肩章，看起來像是在沙漠行星中待了太久、已經部份「入境隨俗」的軍官。其他維修人員也仍忙著處理衣服，試著用清潔劑去掉最後一塊難以對付的油污。
當杜納斯抵達時，已經過了指定時間好幾秒，但矮子仍沒有動作跡象。渠溝的主燈光已經關閉，只剩下新的照明燈和假星光閃爍著──接著矮子穿著極帥氣的制服出現，從廚房冒出來。「我的朋友們，」他說，以少見的戲劇性揮著手。「我們很高興你們選擇前來赴宴。」
這引起一些笑聲，矮子繼續開口。「我們很感激地承認，我們聽見意外被誤導的指揮官安提力斯描述了這次盛會。我們想他認為這是一個薩克瓦許儀式。」
魏奇交疊雙手，嚴厲地看了矮子一眼。「『意外被誤導』？」
「呃，這你就要問你和矮子今天下午講的話了。我們那時都不在場。」
「所以我們現在都在這裡，而矮子為了避免他的錯誤而躲起來了嗎？」
矮子咧嘴笑，大大的牙齒在餐廳前顯出亮眼的白色。「凱爾一定給過您教訓，我們之中是哪個會在餐廳吃飯。所以，這是個新共和軍官中我們常見的儀式，叫做正式交際舞──我已經噴好草坪，現在就來舞動星光下吧。」
惡靈隊員和維修人員彼此相望，彷彿無聲質問有誰會去找來憲兵，罪名是飛行員神智不清。「如果我們婉拒呢？」豬仔有些惱怒的問。
矮子的表情轉為嚴肅，甚至帶些威脅。「我們的感情會受傷的。而且由於跳舞具有強迫性，所以我們會對你開槍。」
凱爾靠近他，抓住後面毛茸茸的耳朵，搖搖矮子的頭。「矮子！好個笑話，而且是人類的笑話。我真以你為傲。」
矮子又笑了。「我們很高興你覺得高興。」
凱爾退回可笑的舞池，伸出一隻手。泰瑞亞微笑著走過去握住，而凱爾明顯地瞥一眼矮子。對方轉過去對站在燈光架下的矮傢伙──泰瑞亞的R5機器人──點頭示意。接著音樂忽然開始了──魏奇知道那是一種奧德蘭的正式舞蹈。
矮子低下頭，示意矮傢伙將音量降到適當的程度。
而當凱爾與泰瑞亞起舞時，彷彿整個銀河已經遠離了他們。
「我真想殺了矮子。」詹生嘆氣。
魏奇還以一個容忍的微笑。「在你懲處以前先等結果吧。」
「你說話的方式又變成將軍了。」
「喔，聽來真傷人。」
接著莎拉走進舞池邀請杜納斯加入她，以及一位女性維修員緊緊拉著口齒不清抗議著的古柏。
詹生轉向黛亞。「我們也去跳吧，僚機？」
她嚇了一跳。「我不會跳舞。」
「我還以為你當過舞者。」
「不是那種──我只為一群人跳過，而不是跟一個人跳舞。」
「那麼現在就來學。」他把她帶進舞池內。
留下魏奇一個人。
他看著其他人踏進舞池；有些笑著，有些在猶豫，有些則一副認命。他看見矮子回到廚房中又出現，帶著一個長桌子的一頭，史嘎嘰帶著另一半，接著兩人把碗盤、刀具、杯子放好──今晚的晚餐在額外的努力下成了種類繁多的菜餚，很適合作為舞會的自助餐。
當他們完事後，史嘎嘰回到廚房內，而魏奇走向矮子，對方正在把美味的大塊起司些成薄片，放進每個盤子裡。「幹得不錯，矮子。」
矮子直起身，幾乎要敬禮了。「報歉，長官，你讓我們感到驚訝。」
「不必抱歉，現在也不必那麼正式，這是社交場合──你從哪裡得到這點子的？」
「舞會？你啊，指揮──呃，魏──魏奇。」這名字似乎對矮子非常陌生。「你和中尉走過去談著惡靈中隊的士氣問題。當你受了傷，不該等著傷好，而是主動治療它。」
「那為什麼要用跳舞呢？」
矮子遲了一點回答。「根據我們觀察新共和人民跳舞，發現它能代表任何事情──雖然不總是表示任何事情──是種與朋友的互動，交朋友、習慣朋友並重新認識朋友。惡靈隊員沒有做多少這些，不過卻懼怕死亡；但同伴是活生生的，是我們生存的目的。有哪個方法比遠離死亡、想著現在與遠方的朋友更好？」
魏奇想了想。「矮子，我擔心你會變成個士氣激勵軍官了。」
矮子發出一個介於哼氣和深深咳嗽之間的聲音。「我們在您的指揮下已經被教導，除了勤務之外不得做好事。」
「這是另一個笑話？」
「我們希望是。」
魏奇笑了。「保持下去吧，矮子，做得不錯。」他轉身離開。
「您也去跳舞嗎？」
魏奇停下來。他越過肩頭說：「我會出於好意跳一下，接著就走人。我若不在，惡靈隊員大概能比較放鬆。」
「您的士氣哪裡去了？」
「你剛剛就激發我的了，矮子。」
怪臉看著一對對人們走進舞池隨著奧德蘭華爾茲起舞。接著，他感覺背後有雙手把他推了進去。
他轉過去看攻擊者的臉。那是萊拉，故意朝他走了過來。他嘲弄地伸出假裝顫抖的雙手；她則將之握住，將他拉進跳舞人群之中。
「你真反叛，」怪臉說。
「你可以反擊我，這樣我就不必參加鐵拳號任務了。」
「點子不錯。也許我也該反叛些。」
「何況，我也有權把你推進來，因為是你把我拉進這個單位的。」
「的確，」他說。接著剛才的一點興致蕩然無存了。「呃，包括我和塔。」
「我很抱歉，不是有意要讓你傷心的。我知道你跟他很要好，你在他死後幾乎沒笑過或是講過一個笑話。」
「我才在幾星期前認識那個我。但是在第二天結束時，我們互相完成對方的判決，結果搞得身邊的大家都討厭。」
「嗯，也許你們倆現在該一樣討人厭。費南會很希望這樣的。」
「他會的。」怪臉低頭對著她微笑。「你跳得真好。」
「你也是。」
「我被訓練如此，為了錄製全像節目。你從哪邊學的？」
「很久以前在科羅森學的。」
「很久以前？」
她一陣緊張，不過又放鬆地笑了。「呃，那感覺像是很久之前了。飛行員訓練感覺如去年的事情。」
「我懂你的意思。」
「我在科羅森上學會這種舞蹈，可是在艾迪威，我們總是在跳舞。那是生活的一個重心，從小到大無一不包。」
但很奇怪的，她回想這些失去的生活時卻不感到傷心。
「所以，你為何把我弄進舞池裡？只是想找僚機嗎？」
「一部分是。而另一部份，我在玩弄你。」
「我討厭讓你失望，不過你是目前第一個對我這麼做的女子。」
她笑得更開了「啊，不過有多少女人是玩弄你後又拋棄的？」
此時的舞會中，較保守的人圍成圈圈，而更會跳舞的人一起舉起雙手彼此迴轉，男士在左邊，女士在右邊，隨著節奏交換面對另一個人。萊拉以精巧的動作舞著雙手作信號。
在迴轉之後，他感覺手上碰過的手指忽然變得很多，而當他結束迴轉後面對著看來被嚇到的黛亞•帕熙克。萊拉和詹生現在一組，看起來十分高興，拉到一旁舞動著。
黛亞的姿勢和手臂的緊張顯示她不太適應跳舞，不過還是露出個情願的笑容。「我想我們被愚弄了。」
怪臉調整步伐，在動作加入更多華麗，以配合她猶豫的動作。「他們為何那麼做？」
「萊拉在和你跳舞前對詹生中尉做了個暗示。我猜她在賣弄風騷。」
「嗯，我想因為我們看來像是被誘惑而被拋棄的了。」
「我不認為。我想那是因為我說過的某些事情。」
「說過什麼？」
「我說──」她停下來，顯然在考慮該怎麼說。「我說想和你談談，不過我不敢這麼做。」
「我不認為我很嚇人，尤其是對一個沒看過我全像戲劇的人而言。」
這讓她微微笑了。「不，我意思是我不知如何表達。當我跟你說話時，我不知道要該以誰來說。」
「該以誰？誰會讓你選擇？’」
「黛亞•帕熙克和黛亞帕熙克。」
「一個是你成為的飛行員，另一個是從洛斯被綁架的提列克小女孩。」
她點點頭，表情更加陰沉。「我們從鐵拳號回來的那天，我醒來以後，發現自己不再是他們其中之一了，彷彿處於我認為已死去已久的小女孩和我原本身為更殘忍的女子之間。但是我昨天想過這一切以後，我覺得我喜歡活下去了。我想謝謝你當時阻止了我自殺。」她倉促地說了一大串，然後緊張地看著怪臉，彷彿等著他會攻擊她。
「不客氣。」為何這對她這麼困難？怪臉試著設身處地去想──先是被偷走的孩子、帝國軍官的奴隸，然後與她不認識的人一同當飛行員參戰，當中只有極少數和她同一個種族。她也不曾講過半句提列克話；也許她因為被偷走於人群之中，因此以這樣的方式責難自己。
要以有限的知識理解她的起源，對怪臉來說實在太困難了，不過此時一個點子閃過他心中。「黛亞，你最後一次放鬆是什麼時候？」
「我放鬆好幾天了。」
「只有你一個人？」
「對。」
「我意思是，你最後一次真正和別人能自在相處的時候？最後一次你覺得在別人之中會感到安全？」
她的凝視飄開，彷彿遠離所處的時空。「自在？我不知道，也許是我還小的時候。而安全？」她看來嚇一跳，忽然回到原地，然後嘗試掙脫他的手。「謝謝陪我跳舞。我該走了。」
他沒有放開她。「我知道我在請求，黛亞。但是你不對我敞開心房，你還能告訴誰？」
「我不認為我能。」
「你可以找史嘎嘰聊，他能當個不錯的朋友。」
她一臉懷疑看著他，接著笑了，停下方才想離開的動作。「你又開始開玩笑了。有時候真難判斷你是不是認真的。」
「所以我也能。」
他們沉默地舞著，直到音樂轉為一種較緩慢而親密的千瑞拉舞蹈。接著她開口了，但聲音是如此之低，讓他必須緊靠她才能聽見。「我最後一次感到安全時就在不久之前。」
「什麼時候？」
「我最糟的時候。當我開槍射卡斯汀，褻瀆一位勇敢男子的屍體卻得假裝很高興時……當我試著自殺，而你阻止了我時。就在我睡著之前，我知道你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我──甚至不讓我傷害我自己。那時，從我小時後以來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安全了。」
他望著她的雙眼──黛亞大而發光的雙眼，一對他曾熟悉但看不見背後女子的雙眼。一位從鐵拳號任務回來之後存於她之中的女子。
「我想對你說的就是這些，但是之前我不曉得該怎麼說出口，」她說。「我知道你覺得你對不起塔•費南。但是你並沒有讓我失望。」
他將手放在她頭上並且吻了她，被她甜蜜的吻給帶走了──如此強烈的感覺，和人類女性多麼不同；他感覺她的雙臂圍繞於他的脖子。而他們就這樣靜止地站在閃爍的星空下，不理會起舞的人者們在四周繼續旋轉圍繞著。
